茂林在皖南山区泾县西南部,是皖南事变的主战场。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殇遗迹,凭吊英烈。
1941年1月4日,为了维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顾全大局的新四军军部及其所属部队9000余人,按照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从云岭出发,准备北渡长江,继续抗战。可是,他们在7日这一天却走进了国民党顽军预设在茂林的包围圈中,遭到了残酷“围剿”。新四军在这场千古奇冤的事变中,除2000多人突围出去、600多人被俘外,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等大部分将士壮烈牺牲,副军长项英和广西籍副参谋长周子昆也遇害于蜜蜂桶山蜜蜂洞。所以,茂林这一片土地上浸透了国殇鲜血。
建在茂林镇边的皖南事变纪念广场又叫4117广场,约两个篮球场大,正中的标记物是由深灰色石块垒砌而成的4117数字造型,寓意着事变发生时的1941年1月7日。在它们的后面是一幅从左向右分为3段、逐渐升高的红色大理石背墙,象征着飘扬的红旗不断向前。红旗中间墙面上刻着中共泾县县委、泾县人民政府在新四军殉难60周年之际而撰写的《皖南事变发生地标记物落成记》,详细记载了新四军在茂林地区遭到国民党顽军伏击后奋战7天7夜的事迹,有不少细节为过去史料所鲜见。
比如第二段:“青山作证,流水呜咽。新四军行至茂林地区,骤遭顽军四面进攻,被迫自卫还击。虽是敌众我寡,犹依东流山主峰阵地,坚持战斗七昼夜。顽敌凶焰弥张,战士斗志弥坚,誓与阵地共存亡;熊熊战火愈烈,民众关怀愈切,心系战士之安危。茂林各界,或翘首于长堤,或低语于庐巷,枪炮声里祈望亲人逢凶化吉;山乡父老,或担饭食于阵地,或筑工事于前沿,生死关头军民并肩浴血奋战。终因实力悬殊,我军弹尽粮绝,伤亡惨重。东流山失守,石井坑告危,军部决定分散突围。历经血与火考验之二千余名突围勇士,嗣后成为抗击日寇与顽敌之中坚,力挽狂澜于民族危亡之秋,继而为建设新中国作出贡献。”
这里所提到的东流山和石井坑就是当年的重要战场,茂林各界的反应,尤其是石井坑百姓支援新四军的感人情景,确实如史。
蜜蜂桶山上项英和周子昆遗体埋葬地。王建平 摄
1937年10月12日,成立后的新四军积极主动开展游击战争,特别是进入华中敌后沦陷区,不但与日伪军作战2208次,毙伤敌人近5万人,而且还开创了4.4万平方公里、1400余万人的根据地,牵制了1/6的侵华日军,战功卓著。可是,国民党顽固派却视新四军为眼中钉、肉中刺,掀起了反共浪潮。1940年10月19日,蒋介石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副参谋总长何应钦和白崇禧的名义,向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和副总司令彭德怀以及新四军军长叶挺发出了诬蔑八路军、新四军的“皓电”;12月8日,他又向朱德、彭德、叶挺和项英发出“齐电”,进行威胁。蒋介石一方面在9日命令长江以南的新四军全部开到长江以北,另一方面又在10日命令国民党顽军准备解决新四军。中共中央发出毛泽东起草的“佳电”,在驳斥了“皓电”的诬蔑后,为了顾全抗日大局而同意新四军皖南部队遵令北渡长江。叶挺、项英、袁国平、周子昆在署名发表《新四军为离开皖南进军敌后告皖南同胞书》后,便率领新四军军部及所属部队从云岭出发北移。国民党顽军则在新四军北移途中埋伏精兵8万,准备“围剿”。1941年1月6日下午5时,国民党顽军第三十二集团军发出命令:“即以主力于明日拂晓开始围剿茂林、铜山徐一带匪军。”所以,皖南事变就是国民党顽军预谋制造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反共事件。7日,新四军部队到达茂林地区,遭到了顽军伏击。
于是,我们要寻找打响皖南事变第一枪的丕岭古道。它在茂林镇东南,是一条约2.5公里的砂石土路与石板道相间的古道,在两山峭壁深谷之间,蜿蜒伸向远方,路口边上竖立着一块泾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丕岭古道(清)”石碑。这里地势险要,道路狭长,十分有利于国民党顽军在路两旁的山上伏击。7日早晨,天才蒙蒙亮。新四军第二纵队先头部队刚进入丕岭古道就受到国民党顽军第四十师一二〇团的阻击,皖南事变正式爆发。新四军指战员奋勇冲锋,虽然突破了敌人的丕岭防线,但是去星潭以突围仍然受阻。这时,叶挺、项英接到了毛泽东和朱德发来“你们在茂林不宜久留……乘顽军布置未就突过其包围线为有利”的电示。新四军军部在百户坑召开会议,最终决定部队由原路折回,退回潭仓,从高岭突围。于是,部队只得转回丕岭以西。9日晨,叶挺率领部队试图沿东流山麓经石井坑突围过江未果。他只得命令部队坚守在石井坑四周的东流山、香炉墩、白山、狮形山等高山阵地,防守待机,“虽是敌众我寡,犹依东流山主峰阵地,坚持战斗七昼夜”。军部则设在石井坑北部狮形山下的一间民宅。这样,东流山和石井坑就成为我们要寻找的战场所在。
我们的车沿山路来到石井坑。这里现在是一片山地茶园和田野,当地民众在采茶耕种,安宁祥和。司机指着西南远处的高山说:“那就是东流山。”我们望去,此山竹林密布,地势高耸,崖壁陡峭,与周围的山峰紧密相连,成为高大屏障,环抱着山下的一个坑状小平原,这就是石井坑。当年,散住在坑里的乡亲们主动支援新四军,这就是“山乡父老,或担饭食于阵地,或筑工事于前沿,生死关头军民并肩浴血奋战”的情景。叶挺和项英在这里用电报向党中央毛泽东、朱德报告“我全军被围于泾县茂林以南,准备固守”,并请中央向蒋介石、顾祝同交涉“立即撤围”。蒋介石一方面敷衍中共的交涉与抗议,表面上答应撤围,另一方面却督促顽军尽快围攻,对新四军“一网打尽,生擒叶项”。这样,前线形势十分凶险。11日晚,东流山阵地首次被顽军第四十师突破,新四军将士奋勇拼杀又夺回阵地。12日下午,顽军发起总攻,战斗更为激烈,有的战士与顽军同归于尽。据司机说,当时就有数位新四军女战士跳崖牺牲。新四军战至傍晚,石井坑周围的东流山等阵地相继失守,战斗到了危急关头。军部决定烧密码、砸电台,分散突围。13日,军部及部分部队又再次被围。14日下午,叶挺根据军部建议下山与顽军第一〇八师谈判被扣,后来被囚禁5年多。新四军其余各部分别突围,事变告终。项英和周子昆等部分军部人员离开石井坑后隐蔽在泾县南部山区,并于3月12日进入蜜蜂桶山蜜蜂洞。可是,第2天,他们就被叛徒刘厚总杀害。于是,蜜蜂洞就是我们要寻访的重要遗址。
蜜蜂桶山在茂林镇东南约15公里的濂坑石牛窝村附近。我们到村口后下车,在山下就可以远远看到蜜蜂桶山顶那圆形石峰,当地村民称它为“蜜蜂蛹”。据他们说,从村口爬山到那里的路程约10里,也就是5公里。
我们毫不犹豫地拄着拐杖,踏上登山之路。我印象最深的是路边长满了洁白的野花和翠绿的茶树,颇显肃穆和庄严。我们刚出发时,石板路还是平缓的,走了不远,就见到一个四角有飞檐的亭子,名为慰亭,取慰问之意,表凭吊之情。过了此处,道路就逐渐艰险了。它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既窄又弯,曲折多变,逶迤而上,坡陡梯高,枯叶遮路,足迹不显。路旁有泉水溪流,哗啦而下,形成崖沟,较为危险。两旁之山不但高大险峻,而且林木茂密,枯藤盘虬。我走在其中,抬头望不见前途,回首也找不到来路,处于“云深不知处”的状态。现在,当地政府为开发红色之旅而修通此路,但是当年它并无石阶,项英和周子昆等人的登山之难可想而知。到达半山腰的第二个亭子“思亭”后,我们在此休息,思念烈士,缅怀先辈。此后的道路更加难走,不过倒是树木疏朗,光线明亮。这就是我们在山下所见的蜜蜂桶山的上半部了。
皖南事变后,顽军试图通过五户联保连坐等方式,阻止当地群众对新四军战士的救助,但并未成功。当地村民姜岳凡每天都以砍柴和挑炭为名,冒险进山,走在这条山路上,为山上的项英、周子昆等新四军将士送吃送物,报告顽军搜山“清剿”情况。就在项英和周子昆他们转移到蜜蜂洞并准备突围的3月13日凌晨,叛徒刘厚总趁项英和周子昆在洞中休息时杀害了他们并逃下山。所以,蜜蜂桶山蜜蜂洞就成了两位抗日名将的遇难之地。
我们登到山顶后,在路边的一个山坳崖壁下看到两座石砌坟墓,并有泾县人民政府立的纪念碑。下面那座坟的碑上刻着“周子昆遇难遗体埋葬地”,在它右上方的那座坟则是项英的,所刻内容一样,只是名字不同。两位将军遇害后,被暂时埋葬在这里。
从这里再沿着小路往里走就是蜜蜂洞了。这是一个在石峰崖下的石洞,洞前有一块后来铺就的水泥平地并有护栏,用于人们的悼念与宣誓;洞旁立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和入党誓词牌;洞口为右高左低的斜形,高1.8米,宽约2米;洞深约4米,里面不大,石壁石地,石桌石凳,可以遮风挡雨;洞外是峭壁峰壑,树木茂密,站在这里可以远眺周围群山,俯瞰山下战场。当年,这个蜜蜂洞十分隐蔽,从外面看去很难被发现,对于项英和周子昆他们而言,相对安全。
我站在洞口的平地前,凭栏环视四周,心情沉重而悲愤。
在江南英勇杀敌、坚持抗战的新四军指战员们却在茂林遭到顽军“围剿”,牺牲众多,损失惨重。国民党顽固派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使亲者痛、仇者快,成为千古罪人。事变发生后的1月1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通令诬蔑新四军为“叛军”,并宣布撤销新四军番号,审判叶挺。中国共产党奋起反击,揭露国民党顽固派摧残新四军的罪行和真相,呼吁全国爱国军民团结起来,坚持抗战到底。在重庆的周恩来不但亲自去质问和抗议,怒斥当局,而且还写下了题词“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和挽诗“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发表在1月18日的《新华日报》上。后由叶剑英主持起草的《新四军皖南部队惨被围歼真象》被印成传单散发,引起社会强烈反响。1月20日,中共中央军委发布重建新四军军部命令,任命陈毅为代理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张云逸为副军长、赖传珠为参谋长、邓子恢为政治部主任。1月25日,新四军军部在江苏盐城正式重建,它将在华中地区的八路军、新四军重新整编为7个师和1个独立旅,计9万余人。从此,新四军在大江南北独立自主地开展敌后抗战,开创出了一个崭新的局面。
(作者系广西抗战文化研究会会长、教授)
